溫泉鄉的生與死
2026 Mar 24 商業分析
溫泉鄉的生與死
副標:你看到的底氣,是他們用幾十年換來的
櫻花與溫泉
最近又是日本櫻花季。當我快樂地煩惱著要去河津早櫻還是青森晚春,想著日本怎麼這麼經典好玩又便宜,「有錢人才國旅,我們小資都去日本」:這句話已經不是玩笑,是真實的消費體驗。
我春節跟父母去了北陸,咬牙住進星野集團的界加賀,那時忽然有個唸頭:歷經數百年,日本的溫泉鄉,為什麼一直都這麼有底氣?不像我們經歷國旅復興與起落?
它沒有在討好你。那種「我是這樣展現底蘊,隨你你來與不來,我通通可以」,讓我又是著迷又是迷惘。
我忍不住,邊泡溫泉邊查歷史與數據(該死的好奇心),幾番整理確認了:日本旅遊與溫泉,壓根不是我想像的「一直都這麼爭氣」。
我現在看到的美絕溫泉旅館,曾經差點死去。好不容易才喘著氣站回來。而它的許多兄弟姐妹,現在還在廢墟裡,拼死復活中。
第一章:我以為的熱鬧
在動手研究前,我也以為日本溫泉算是亙古不變的特色。亙古,至少也要有一千年吧。
但其實溫泉文化的「大眾化」只有幾百年歷史,大約就是浮世繪世代前後?
江戶時代,庶民才開始有能力短途旅行,路況沒那麼好,溫泉地成了旅途中的重要休憩站。
浮世繪裡男男女女——還有歌川國芳筆下那些擬人的貓貓——在露天浴場社交的畫面
這種傳統一直延續,直到北国這部小說都還是這樣的樣貌:穿過長長的隧道,就是北國。
然後,戰後。50到80年代的日本經濟起飛,溫泉被賦予了新角色:員工旅遊。
公司賺了錢,怎麼花?最簡單的同樂就是帶全體員工去旅行,溫泉旅館幾乎是社員旅行的唯一選項。想像一下:一整台遊覽車的上班族,穿著統一浴衣,先在大浴場赤裸相對打破職場階級,然後在能容納上百人的宴會廳喝酒唱卡拉OK、看表演。部長酒過三巡唱演歌,新人被推上去表演才藝。
這個需求對溫泉產業的影響是深遠的:它創造了巨大且穩定的需求,也塑造了旅館的產品形狀:大量房間、巨型宴會廳、豐富娛樂設施、標準化服務流程。溫泉本身反而變成了配角,真正的重點是喝酒聯誼團隊建設。
熱海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。這座距離東京僅一小時新幹線的海濱溫泉城市,1960年代年間旅客數超過530萬人次,人口在1960年達到5.2萬人人的歷史高峰。旅館業者看到的是永遠填不滿的需求,於是瘋狂擴張,一棟比一棟高的旅館大樓沿海岸線興建,有些超過20層。
整個商業模式建立在一個假設上:團體客的需求會永遠存在。
沒有人想過:如果有一天,企業不再辦社員旅行了呢?(我們也不要笑或嘆:2010年代的台灣島內旅遊,不也曾經歷過一樣的瘋狂?只不過出錢的大爺是對岸)
第二章:差點死掉的那三十年
1991年,泡沫開始破了。大家都知道,房地產不行了。少人想到,大眾溫泉也面臨滅頂。
日本國內團體旅遊市場規模從1990年代初期的高峰,到2000年代中期幾乎腰斬。對那些為「大量接客」而設計的溫泉旅館來說,這是滅頂之災。固定成本極高,入住率從80%跌到40%,虧損是必然的。
熱海的衰退軌跡最經典:人口從1960年的52,163人,一路滑落到2020年的34,233人,六十年間失去三分之一的人口。旅館倒閉→員工失業→商店失去顧客→年輕人離開→稅收減少→更多人離開。負向螺旋。
鬼怒川更慘烈。沿著溪谷興建的十幾二十層混凝土巨構,廢棄之後因拆除成本極高就這麼放著,年復一年地腐朽。
2005年,早稻田大學教授伊藤滋在著作《醜陋的日本》裡,將鬼怒川溫泉列為全日本第三醜的景觀。最後這些廢墟反而成了「廢墟迷」的聖地。
全國數字更殘酷:日本旅館從1980年代末的約83,000家,三十年間萎縮到約35,000家。三十年間消失了將近六成。 這是一場靜默的大滅絕。
衰退總是複雜的,原因遠遠不只景氣。還有世代結構與社會改變:
年輕世代對「被安排的團體活動」越來越排斥。
高速公路和廉價航空大幅擴展了旅行選項,溫泉旅館不再是唯一選項。
線上訂房平台讓評價透明,靠「量」而非「質」生存的旅館無所遁形。少子高齡化讓勞動人口持續減少。
而最深層的問題是:所有溫泉鄉都長得差不多,因為在團體客時代根本不需要差異化。 當消費者開始自主選擇目的地,「沒有特色」就等於「沒有被選擇的理由」。
當旅遊目的地需要產生意義,原來只是作為團體旅遊背景的溫泉鄉,開始左支右絀。
2026春節 ,我入住的北陸加賀溫泉鄉,就是這段歷史的縮影。
加賀溫泉鄉有四個溫泉:山代、山中、粟津、片山津。
接近的地理位置,同樣的時代背景,卻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運。
山代與山中,算是找到了自己的一句話特色,鼓勵旅客往外走、往街上走。
粟津與片山津則相反:它們是泡沫經濟時代大型社員旅遊的最大受益者,也因此最晚意識到需要轉型,錯過了窗口。
同一個溫泉鄉裡,有人在復活,有人還在廢墟。發展恰恰好,跟他們原來的路徑相反:以前最熱鬧的,現在最安靜。以前最不起眼的,現在最難訂到房。
差異不是過去的大小,而是怎麼看待需求的改變。
第三章:活下來的人做對了什麼
在大量溫泉鄉衰退的同時,有少數不但存活,還活得比以前更好。它們的故事背後都有一個清晰的策略邏輯:不是運氣,是選擇。
主動放棄某些客人:由布院
1970年代,當所有溫泉鄉都在瘋狂蓋大旅館時,由布院(大分縣)的地方領袖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來瘋狂的決定:拒絕外部資本進入、限制建築高度、不歡迎大型開發商。
他們去歐洲考察德國Baden-Baden回來得出一個結論:真正有長期生命力的溫泉地,靠的不是巨大的設施,而是與自然環境和地方文化的融合。
於是由布院裡沒有任何超過50房的大型旅館,取而代之的是大量10-30房的精品旅館,每一間都有自己的風格。同時,他們從1976年開始辦電影節:不是為了帶來大量觀光客,而是為了定義由布院的文化調性:這是給有品味的人去的地方。
這個選擇讓由布院今天成為全日本最受歡迎的溫泉地之一。2024年整體觀光客數達到429萬人次,外國觀光客更暴增40%創歷史新高。
讓利益流出旅館流入整個鄉:城崎溫泉
城崎溫泉(兵庫縣)的設計是另一種天才。
鎮上有七個公共浴場(外湯),旅客只需要買一張巡禮券(住宿旅館通常免費提供),就能穿著浴衣和木屐在街上漫步,逐一造訪七個風格各異的浴場。
這個模式的精妙在於它的經濟學設計:旅客必須走出旅館,走出去就會經過商店餐廳,消費自然發生。而外湯不屬於任何一間旅館,收入歸社區共享,避免了「大旅館吃肉、小商店喝湯」的零和博弈。
整個城鎮變成了一個體驗平台。木造建築、沿河柳樹、穿著浴衣踩著木屐的旅客:這個畫面不需要任何廣告預算,Instagram上的旅客會自動幫你宣傳。
山代的古總湯復興走的是同樣邏輯:把體驗從旅館資產變成街道資產,讓整條街一起好。
找到一個「沒有你就沒有」的理由:黑川溫泉
黑川溫泉(熊本縣)隱藏在九州山林中,交通不方便,在泡沫崩壞後看起來毫無希望。
1986年,旅館經營者後藤哲也想出了「入湯手形」:一塊木製圓牌,1,300日圓,可以在28間旅館中任選三間免費使用露天風呂。
這個設計同時做了三件事:創造集郵樂趣(需要來好多次才能全部泡完)、強迫旅館開放(打破各自為政的壁壘)、創造統一品牌(木牌本身就是黑川的品牌符號)。後藤同時推動景觀改造,統一深色木質外觀,整個溫泉鄉散發「隱藏在山林中的秘湯」氣質。
結果?黑川從默默無聞的偏遠溫泉地,變成全日本最有人氣的溫泉鄉之一。即使交通不便,只要體驗夠獨特、品牌夠鮮明,消費者會願意跋山涉水。
銀山溫泉(山形縣)的故事則是偶然:當年太偏遠、缺乏開發資金,反而保留了完整的大正時代建築。社群媒體時代,一張冬季雪景照片爆炸性傳播,「現實版神隱少女」的形象讓它一房難求。當初的「落後」成了今天最貴的資產。
第四章:看懂一個溫泉鄉的兩個問題
有了這些案例,我試著把判斷邏輯濃縮成兩個問題。不需要做完整的產業分析,這兩個問題就能讓你大致看懂一個溫泉鄉的體質。
** 它的吸引力是天生的,還是設計出來的?**
草津的湯畑是天生奇觀,銀山的大正建築是歷史遺產:這些靠老天爺和時間。由布院的文青品牌、黑川的入湯手形、城崎的外湯巡禮:這些是人設計出來的。
天生的吸引力更穩定,但也更難複製優化;設計出來的吸引力更脆弱,但能持續迭代。最強的組合是兩者都有:泉質好,又有清晰的品牌定位。
它把客人鎖在旅館裡,還是讓客人往外走?
把客人鎖住的旅館,獨自把利潤吃掉,周邊街道死氣沉沉,整個溫泉鄉的體驗只有旅館那麼大。
讓客人往外走的旅館,看起來是讓渡了一部分消費,但換來的是整條街一起活、一起創造回頭客的動機。
把這兩個問題交叉,就能看出一個溫泉鄉是在靠慣性撐著,還是有真正的長期體質。
結語
回到界加賀所在的山代溫泉,1300年歷史以及公共浴池與寺廟讓我難以忘懷:我是在楊貴妃時代,行腳僧人的路徑中泡湯,共享同一片松林啊。
我看到的那些煙霧繚繞、旅館外的松樹、浴衣漫步的街道,不是日本旅遊業理所當然的樣子。那是一場三十年生死淘汰賽之後,還站著的人長出來的樣子。
值得多付一點錢,多走一點路。



